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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南行喃 (1)

親愛的臺北,

見字如晤。我想我可以清楚地告訴你,我真是很討厭這種話,每每讀到都感覺矯情。但此時此刻,我也可以清楚地告訴你,我著實是太想讓你見我了。

離開你已經過了一個月,說多不多,說少不少。這同時也是我生平第一次這麼久沒見到你。幾週前走訪上海,我和朋友一致認為上海像你。它像你,卻又迥異足以提醒我它不是你。於是,即使我身在南京,卻總想起上海,想起上海就想起你。

我就這樣間接地、間接地想你。

要我直接地思念你實在是太強人所難,因我握有翻牆的方法,頻繁地和親友保持聯繫。且我留戀南京的春日和空氣,實在很難直接地說「我想你」。但我確實在陽光普照的晴天、抬頭仰望天空的時候,偶爾想你。想你碧藍如洗的樣態,深紅的磚和墨綠的葉都襯得你的天更藍、更藍。在這更藍中,我甚至瞧不見雲彩,只有陽光刺得我直泛淚,熱得我在三月的羅斯福路上,看著盛開的木棉,獨自汗流浹背。

下雨的時候,雖然並不想承認,但我也會不由自主地想你。我不會說這是一種「好的想念」,我只會想起你百般缺點。我老是憶起在雨中因散光而略帶模糊的視線,濕透以至於能擰出水的襪子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可離身的雨具。說實話,我是到了這裡之後才第一次不為忘記戴雨傘而焦急。我有多討厭你,就有多喜愛此處乾爽的空氣。

離開你的這段日子裡,我一樣愛哭。身處異地逼得我不得不正視時間。這裡的色調是灰白的,櫻花是,天空也是。在南京我同樣鮮少見雲,因為天空早已白得和雲朵融為一體——這種時候我也會想起你。南京同時也是巨大的、從容的,樹木是,紅綠燈、廣告看板都是。新街口和鼓樓一帶的路人行色匆匆,這點像你;電瓶車喇叭聲不斷且來往兇猛,這點並不像你。離家後,我常覺得自己渺小:我做了一個於我而言重大的決定,萬物卻也一如往昔,春天綻放得旁若無人,只有我三不五時為此地與臺北相比不夠冶豔的櫻花黯然傷神。我當然很樂意在春天中褪去顏色,隱於新生叢裡,在寬廣的大道上,儘管我並不信神,我依舊有股強烈的衝動,亟欲在大馬路和高聳的行道樹之間高喊: Oh Lord, have mercy on me! 請再賜我和我愛的人更多年輕的、斑斕未竟的時間。

親愛的臺北,我聽過最浪漫的話是「不帶任何隱喻」。所以我就這樣在這廣袤、溫吞、晦暗卻並不陰沉的城市裡想起你,在這枯木猶存的春天裡想起你,在晴天、雨天、白天、晚上想起你,自然而然地吐出這些字句,不帶任何隱喻。